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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网站文章2026-04-16lixiaolai.com作者:李笑来原文链接

那场无人命名的静默革命

技术与不平等的批判,早已经成了一种定型的文类。你认得它,因为你读过,更因为你亲身活在它描述的现实里。互联网原本答应要让一切民主化,结果却催生出 Google、Amazon、Facebook 和 TikTok 这样的巨头。四家公司合起来的市值,超过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 GDP;它们的商业模式,则建立在对数十亿免费用户行为数据的持续抽取之上。当年承诺民主化的…

Footnotes

  1. Eszter Hargittai, "Second-Level Digital Divide: Differences in People's Online Skills," First Monday​, Vol. 7, No. 4, April 2002. https://firstmonday.org/ojs/index.php/fm/article/view/942 ↩

  2. Nicole Zillien and Eszter Hargittai, "Digital Distinction: Status-Specific Types of Internet Usage," Social Science Quarterly​, Vol. 90, No. 4, 2009. 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abs/10.1111/j.1540-6237.2009.00617.x ↩

  3. Robert Jensen, "The Digital Provide: Information (Technology), Market Performance, and Welfare in the South Indian Fisheries Sector,"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Vol. 122, No. 3, August 2007, pp. 879–924. https://academic.oup.com/qje/article-abstract/122/3/879/1879540 ↩

  4. Steyn, "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 Technology and the Fishers of Kerala: A Critical Reappraisal," Electronic Journal of Information Systems in Developing Countries​, 2016. 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pdf/10.1002/j.1681-4835.2016.tb00537.x ↩

  5. Jenny C. Aker, "Information from Markets Near and Far: Mobile Phones and Agricultural Markets in Niger," American Economic Journal: Applied Economics​, Vol. 2, No. 3, July 2010, pp. 46–59. https://www.aeaweb.org/articles?id=10.1257/app.2.3.46 ↩

  6. Tavneet Suri and William Jack, "The Long-Run Poverty and Gender Impacts of Mobile Money," Science​, Vol. 354, Issue 6317, pp. 1288–1292, December 9, 2016. https://www.science.org/doi/10.1126/science.aah5309. For methodological critique, see: Milford Bateman, Maren Duvendack, and Nicholas Loubere, "Is Fin-Tech the New Panacea for Poverty Alleviation and Local Development?," Review of African Political Economy​, 2019. https://www.tandfonline.com/doi/full/10.1080/03056244.2019.1614552 ↩

  7. World Bank Group, "Working Without Borders: The Promise and Peril of Online Gig Work," September 2023. https://www.worldbank.org/en/news/press-release/2023/09/07/demand-for-online-gig-work-rapidly-rising-in-developing-countries ↩

  8. Amartya Sen, Development as Freedom​, Anchor Books, 1999. ↩

  9. UN Human Rights Council, Resolution A/HRC/32/L.20, June 2016; Resolution on Internet and Human Rights, July 13, 2021. See ARTICLE 19 analysis: https://www.article19.org/resources/un-human-rights-council-adopts-resolution-on-human-rights-on-the-internet/ ↩

  10. Voting Rights Act of 1965, National Archives. https://www.archives.gov/milestone-documents/voting-rights-act. See also: Brennan Center for Justice, "The Voting Rights Act, Explained." https://www.brennancenter.org/our-work/research-reports/voting-rights-act-explained ↩

  11. Horace Mann, "Twelfth Annual Report to the Secretary of the Massachusetts State Board of Education," 1848. ↩

  12. Johannes Trithemius, De Laude Scriptorum (In Praise of Scribes), written 1492, published 1494. https://archive.org/details/inpraiseofscribe0000trit ↩

  13. "The Mere Presence of a Smartphone: A Meta-Analysis of 33 Studies," Technology, Mind, and Behavior (APA), 2024. https://tmb.apaopen.org/pub/7np97zr5 ↩

  14. Mathematics Teacher magazine survey, mid-1970s. Cited in: "A Historical Analysis of Attitudes Toward the Use of Calculators in Junior High and High School Math Classrooms in the United States Since 1975," ERIC ED525547. ↩

  15. Marc Levinson, The Box: How the Shipping Container Made the World Smaller and the World Economy Bigger​,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6 (2nd ed. 2016). https://press.princeton.edu/books/paperback/9780691170817/the-box ↩

  16. GSMA, "The Mobile Gender Gap Report," 2023/2024. https://www.gsma.com/gender-gap-2023/ ↩

  17. Brookings Institution, "Reimagining the Future of Data and AI Labor in the Global South," 2023. https://www.brookings.edu/articles/reimagining-the-future-of-data-and-ai-labor-in-the-global-south/. See also: Media@LSE, "The Perilous Future of AI Work in the Global South," November 2025. https://blogs.lse.ac.uk/medialse/2025/11/14/the-perilous-future-of-ai-work-in-the-global-south/ ↩

  18. Nicole Zillien and Eszter Hargittai, "Digital Distinction," Social Science Quarterly​, 2009 (see note 2). US Department of Education, "2024 National Educational Technology Plan: A Call to Action for Closing the Digital Access, Design, and Use Divides," January 2024. https://tech.ed.gov/netp/ ↩

  19. Andy Clark, Natural-Born Cyborgs: Minds, Technologies, and the Future of Human Intelligenc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https://global.oup.com/academic/product/natural-born-cyborgs-9780195177510 ↩

封面:一只手举着发光的智能手机,背景把渔村、摆着笔记本电脑的非洲集市与现代都市天际线连成一体。

技术与不平等的批判,早已经成了一种定型的文类。你认得它,因为你读过,更因为你亲身活在它描述的现实里。互联网原本答应要让一切民主化,结果却催生出 Google、Amazon、Facebook 和 TikTok 这样的巨头。四家公司合起来的市值,超过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 GDP;它们的商业模式,则建立在对数十亿免费用户行为数据的持续抽取之上。当年承诺民主化的人,要么是天真的乐观主义者,要么是手法娴熟的推销员。平台发了财,用户被监视,垄断变得更深。

学术文献也同样谈不上乐观。传播学者 Eszter Hargittai 花了二十年时间研究“人们实际上如何使用互联网”,而不是“他们本该如何使用互联网”。她发现,仅仅拥有一台设备,并不会自然导向均等的结果。1 当她比较高收入用户和低收入用户在线上的行为时,得到的模式既稳定又刺眼:高收入用户更多从事她所谓的“资本增益型”活动,例如找工作、专业学习、公民参与、新闻阅读、职业相关沟通;低收入用户则更容易滑向娱乐、基本通讯和被动消费。即便设备接入本身相同,这种差异仍然存在。真正的鸿沟,主要不在硬件,而在硬件被用来做什么;而这一差异与收入和身份之间的贴合,精确得让人不安。2

把这两点放到一起看,平台垄断持续向上抽取价值,设备接入又因持有者不同而导出完全不同的结果,于是你就会抵达一种如今在受教育群体中相当稳固的共识:电脑和智能手机并没有减少不平等,它们只是给了不平等一套更新、更精致的工具。

这种看法是对的。它的各个组成部分都有充分证据。平台批判没有问题,第二层数字鸿沟也确实存在。任何一篇开头就轻佻带过这些担忧的文章,都值得你立刻关掉。

但如果这套叙述虽然没错,却从根上说仍然不完整呢?

一位喀拉拉邦渔民站在装满鲭鱼的木船上,把手机贴在耳边,黎明的水面发着光。

1997 年,在印度南部喀拉拉邦海岸作业的渔民,面对的是一个和商业本身一样古老的问题:鱼捕得太多,却不知道哪里有需求。一条船带着过量鲭鱼回港时,选择非常残酷:要么接受本地市场愿意给出的任何价格,要么把多余的鱼直接倒回海里。与此同时,沿海十公里、十五公里外的市场,也许就在同一个清晨正处于供不应求状态,有买家愿意出钱,却没鱼可买。这个系统并没有坏掉,它只是精准地按“参与者彼此无法沟通时,市场会怎样运转”这一逻辑在工作。买卖双方隔开的不是距离,而是信息。鱼在一地腐烂,人却在另一地买不到鱼。

1997 到 2001 年间,移动通信服务沿着地理次序,在喀拉拉的渔业地区分阶段铺开。这不是发展援助项目,只是一次商业部署。当时在哈佛的经济学家 Robert Jensen 意识到了其中的意义,并把这次渐进铺开当成一次自然实验来利用,几乎已经是现实经济世界所能给出的“最接近受控试验”的条件。他追踪了移动服务到来前后,各个地区的鱼价、损耗率和渔民收益。

结果在 2007 年发表在《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上。3 同一天不同市场之间的鱼价差异,即价格离散度,下降了 38 个百分点;鱼类浪费减少了 4.8 个百分点;渔民利润增加了 8%;消费者买鱼的价格下降了 4%。生产者和消费者,双方都得到了好处。

这项研究里的具体叙述,也就是“渔民在决定到哪里上岸之前,会先打电话比价”,后来受到了质疑。2016 年的一篇批评文章指出,喀拉拉的渔业监管以及渔民与拍卖代理之间的信贷安排,可能比 Jensen 所描述的更大程度上限制了市场选择。4 机制究竟怎样,仍有争议;但结果没有争议:信息接入实实在在、可测量地改善了市场表现。

塔夫茨大学经济学家 Jenny Aker 随后在尼日尔复制了同样的核心发现。对象从渔民变成谷物商,地点从南亚换到西非,时间是 2001 到 2006 年。5 当移动通信进入那些孤立市场之后,成对市场之间的谷物价格离散度下降了 10% 到 16%。效果最大的,恰恰是那些最偏远、因信息缺口而遭受最大经济损失的市场。模式相同,只是大陆不同,监管环境不同,商品也不同。

Jensen 记录下来的,不管背后的具体机制是什么,本质上都是同一件事:当原本在结构上被排除在某个市场信息之外的人,突然获得了进入那个信息系统的能力,会发生什么。那位喀拉拉渔民所做的事,并不比伦敦商品交易员每天早上会做的事更低级、更原始。恰恰相反,他做的就是商品交易员所做的事。长期阻挡他的,不是智力,不是勤奋,也不是鱼的质量,而是缺少一件工具。当工具到来,结果开始趋于均等。不是完全均等,也不是永久均等,但已经足够清楚、足够可测。没有人计划过这场变化,也没有人为它命名。

从信息开始,这个模式随后延伸到了货币。Tavneet Suri 和 William Jack 在 2008 到 2014 年之间,以五轮调查追踪了 1600 户肯尼亚家庭,去测量 M-Pesa 的影响。M-Pesa 是 2007 年推出的移动支付服务,让人们可以用一部基础手机完成转账、储蓄和支付。没有银行账户也行,没有信用记录也行,不需要跑到网点。2016 年发表在《Science》上的研究估计,M-Pesa 的接入帮助 19.4 万个肯尼亚家庭摆脱了极端贫困,尽管这个数字在方法论上一直有争议。6 但更宏观的“普惠金融”叙述,争议要小得多:肯尼亚的金融包容率,从 2006 年的 26% 升到 2021 年的 84%,主要推力正是 M-Pesa。Suri 与 Jack 关于性别的发现,是整项研究里最稳固的一部分:在 M-Pesa 覆盖密度更高的地区,有 18.5 万名女性从自给农业转向了商业或零售职业。技术触达了女性,改变了她们能够做什么,而这种改变在多个指标上都留下了痕迹。

从货币再往前推,这个模式进一步扩展到了劳动力市场。世界银行 2023 年关于在线零工的报告指出,2020 到 2023 年间,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在线零工岗位发布量增长了 130%。7 同期北美的增长只有 14%。真正重要的,不是某个绝对值,而是这个 9 比 1 的比例。仅尼日利亚、肯尼亚和南非三国,就合计约有 1750 万名在线零工。它背后的结构,与 Jensen 写过的鱼市完全一致:一个过去因为地理、学历或资本而被挡在某个市场之外的人,现在有机会进去了,因为计算技术让这些门槛不再像以前那样坚固。

把这些案例连起来看,就会发现一条连续的线。Jensen 的渔民用的是基础手机上的语音通话;M-Pesa 靠的是功能机上的短信;在线零工需要智能手机或者笔记本。设备不同,但它们位于同一条连续谱上,只是分别扩展了均等化的不同维度。电话让信息接入开始均等化,短信转账让金融接入开始均等化,智能手机让技能劳动者进入市场的能力开始均等化,笔记本电脑则让“生产本身”开始均等化。这里的主张不是关于某一种设备,而是关于整个计算谱系合在一起之后,对那些曾经被地理、资历和资本锁死的壁垒,到底做了什么。

你为什么从来没听过这样讲?这不是修辞性提问。这正是本文接下来要回答的问题。

这场革命之所以不可见,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需要一个大多数关心不平等的人从没真正接触过的概念。

1999 年,经济学家兼哲学家阿马蒂亚·森出版了《Development as Freedom》。8 它的核心论点是:衡量人类发展的恰当尺度,不是收入,不是效用,也不是法律文本上的形式权利,而是可行能力(capability),也就是一个人实际上有没有能力过上自己有理由珍视的那种生活。所谓发展,指的是实质性自由的扩展,是去做、去成为、去变成另一种人的自由。阻碍发展的首要问题,不是没钱,而是没有真正的选项。

森的框架里有一个区分,是任何认真讨论技术与平等问题时都离不开的承重梁:能力的均等化,与结果的均等化,不是一回事。把它们混为一谈,正是关于“电脑到底让世界更平等了还是更不平等了”这一整串争论里,大部分混乱的来源。

把它说得更直白一点:一台电脑给予拉各斯某个人的,是设计、发布、赚钱、组织、诊断、倡议这些能力。在没有电脑之前,这些能力对她在结构上是不可达的。不是因为她不够聪明,也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而是因为行使这些能力所需要的工具,复制成本高达数百万美元,而且通常要求你身处机构守门人的地理范围之内。她最后能不能和纽约的设计师拿到同样结果,取决于森所谓的“互补性投入”:带宽、语言、硬件质量、客户关系。这些东西依然分布不均。电脑均等化的是能力,不是结果。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拉各斯的农民是否和纽约的设计师赚到一样多,而是她到底能不能去设计。这个问题在 1994 年的答案,和今天已经不一样了。而这一变化,比尚未消失的差距本身更重要。这也不是什么抽象的哲学判断。证据已经把这些能力一项项记了下来:喀拉拉和尼日尔的价格信息接入,肯尼亚的金融交易,从内罗毕到拉各斯的技能劳动市场。过去不可得的真实能力,如今通过一台设备变得可得。

这个区分并没有进入大众话语。“数字平权”项目发放设备,“数字鸿沟”报道统计宽带订阅数。至于“一台联网设备在结构上到底让什么成为可能,它均等化了哪些能力,又没有均等化哪些能力”,这个问题几乎只出现在学术期刊里。在真正做政治决策的地方,用来命名“能力均等化不同于结果均等化”的那套政治词汇,根本不存在。

但第二个、稍微小一点的意外在于:为这件事命名的政治框架,其实已经被搭出来了。自 2012 年以来,联合国人权理事会通过了一系列决议,确认互联网接入受《世界人权宣言》第 19 条保护,也就是那条保障言论自由的条款。9 这些决议只是原则宣示,不是可执行的法律义务,这个区别很重要,后面还会回来。但 2021 年那项决议,由巴西、尼日利亚、瑞典、突尼斯和美国共同提案,70 个国家共同附议,明确呼吁各国把普遍接入视为政策目标。爱沙尼亚在 2000 年就把互联网接入认定为一项普遍服务权利;芬兰在 2010 年把最低 1 Mbps 接入写成法定权利;哥斯达黎加的宪法法院也在同一年把互联网接入认定为一项基本权利。命名这件事的词汇,其实已经存在,而且已经被表述出来,也被部分落实成法律。真正缺位的,是“可执行化”(operationalization),也就是把这种命名变成可执行现实的基础设施。

“命名”与“可执行化”之间的这道缝,正是下一部分的主题。

历史上每一种强有力的均等化技术,都经历过这样一段漫长的间隔:它已经出现了,但还没有被承认为一种权利工具。这不是偶然,而是一种反复出现的模式。理解这个模式,也就能理解我们现在正处于哪里。

1870 年通过的美国宪法第十五修正案,禁止各州基于种族剥夺投票权。形式上的权利已经成立。接下来的 95 年里,它却和一整套系统化压制机制并存:故意设计成不可能通过的识字测试,在南方一些县,“现场背诵整部宪法” 曾经是真实存在的要求;还有人头税、祖父条款、身体威胁,以及投票现场的暴力。权利存在,但权利的行使不存在。

1965 年的《选举权法》(Voting Rights Act)宣布这些做法非法。10 仅仅一年以后,南方十三州里就有四个州的黑人选民登记率超过了 50%。技术,也就是选票,早就存在了 95 年。真正弥合鸿沟的,不是一张更好的选票,而是移除压制机制的执行基础设施。

教育也走过类似的轨迹。1848 年,Horace Mann 把教育称为“人类境况的伟大均衡器,是社会机器的平衡轮”。11 马萨诸塞州在 1852 年推行义务教育。然后,这个“伟大均衡器”接着又和 Plessy v. Ferguson 所确立的“隔离但平等”并存了 58 年;这项判例事实上把对黑人美国人的教育不平等合法化了。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 到 1954 年才出现:距 Mann 的宣言已经 106 年,距 Plessy 把这句宣言变成讽刺也已经 58 年。

印刷术走的是更长的一条时间线,但结构完全一样。而在这里,历史甚至给了我们一个带着严肃意味的笑话。

1492 年,一位名叫 Johannes Trithemius 的德国修道院院长坐下来写了一本书。当时印刷机在欧洲已经运转了大约四十年,而他对此忧心忡忡。在自己的手稿《De Laude Scriptorum》,也就是《赞美抄写者》里,他主张修士们应继续用手工抄写手稿。12 他警告说,印刷书是纸做的,会“很快消失”;羊皮纸才持久。更糟的是,印刷术会助长“懒惰”:既然机器可以更快完成神圣抄写,修士为什么还要辛苦?技术之所以危险,恰恰就在于它太省力。

Trithemius 的这本书,1494 年以印刷书的形式出版了。

修道院院长 Trithemius 坐在桌前,一手握羽毛笔,一手拿印刷书,身后拱窗外是一台正在运转的印刷机。

他借助自己正在谴责的技术,传播自己对这项技术的控诉。这个讽刺非常完整,而且绝非偶然。院长真正反对的,不是纸和羊皮纸的材质差别,而是一整套实践秩序会被打断:神圣的手抄工作如何组织修道院的时间,如何为修士的角色提供正当性,又如何维护教会对文本生产的垄断。印刷术将要均等化的是对文本的接入;Trithemius 所属的机构,正是掌握着这种不均等权力的一方。于是反对披上了精神性的外衣,但它的社会功能,其实是维护守门人的垄断。

“手机让我们变笨”的那套话语,就是穿上二十一世纪服装的 Trithemius 之书。焦虑的认知对象变了,抄写者的德性变成深度阅读,再变成不被打断的专注;但它的社会功能并没有变:那个因为掌握某种认知工具而获得地位的阶层,会抗拒这种工具的接入被均等化,并把这种抗拒包装成对“认知纯洁性”的担忧。当然,说句公道话:2024 年一项汇总 33 项研究的元分析发现,智能手机出现在身边,会对工作记忆带来小到中等程度的负面影响(d = -0.20)。13 这种认知层面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但真实存在的小效应,与 Trithemius 模式,并不互相排斥。印刷术确实打断了抄写实践。问题在于,这场打断里,究竟哪一边更值得被保护:守门的机构,还是那些刚刚获得接入的人。

20 世纪 70 年代中期,《Mathematics Teacher》杂志做过一项调查,72% 的受访者反对让七年级学生使用计算器。14 他们担心学生会丧失计算能力,会依赖机器,会失去从错误中学习的能力。结构和 1492 年的 Trithemius 一模一样,和 2010 年的 Carr 也一模一样。如今计算器在课堂里早已是默认配置,那场争论已经结束:它们并没有把学生变笨。

甚至那些和“认知”毫无关系的技术,也经历过同样的识别滞后。Marc Levinson 的《The Box》出版于 2006 年,也就是 Malcolm McLean 首次完成集装箱运输整整五十年之后。这是第一本系统性地把集装箱命名为“二战后全球化发动机”的书。15 《经济学人》后来干脆下了结论:“没有集装箱,就没有全球化。” 五十年里,几乎没人真正注意到它。集装箱看起来只是一只箱子,而它做的事却是世界历史级别的。命名总是来得很晚。

我们此刻正处在这种“识别滞后”之中。问题只在于,它是否一定还要再持续五十年。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知识上的诚实要求我们认真对待反方论证。这不是修辞动作,而是因为这些反方论证本来就是真的。

最强的一个反对意见,是绿色革命这个类比。

20 世纪六七十年代,绿色革命在亚洲、拉丁美洲和非洲部分地区引入高产品种种子,极大提高了农业生产率。那些种子是真正的技术飞跃,它们确实有效,也确实让数百万人免于饥饿。但要让种子达到承诺中的产量,农民必须同时拥有化肥、农药和受控灌溉这些“互补性投入”,而这些投入都需要钱。拥有信贷、灌溉设施和规模采购能力的大型商业农场,拿走了大部分生产率收益;没有这些条件的小农,只能拿到很有限的好处,甚至在很多地方因为土地兼并而被挤出市场。

绿色革命均等化的是种子,而不是收成。因为只有种子,没有土壤,并不足以构成一项完整技术。真正拿走收益的,是那些原本就握着土地的人。

这恰恰也是电脑的局限结构。一台没有带宽、没有技能、没有语言能力、没有客户关系、没有电力支持的设备,不可能自己兑现全部均等化潜力。而这些互补性投入,本身就没有被均等分配。

GSMA 的《移动性别差距报告》把这种局限写得很清楚:16 2024 年,中低收入国家里,女性使用移动互联网的概率比男性低 15%;这一差距虽然比 2023 年的 19% 缩小了,但已经开始停滞,这意味着早期更容易推进的部分已经完成,剩下的更难。障碍部分来自经济:在这些国家,一部入门级智能手机大约相当于女性月收入的 24%,而对男性来说只是 12%,因为女性整体收入更低。障碍也部分来自社会结构,而且这种社会结构并不能靠一条简单政策一下子修好。即使控制了收入、教育和就业状况,女性使用移动互联网的概率依然更低,因为多代叠加的社会规范、并非主观想象而是真实存在的安全问题,以及围绕“技术归谁拥有”形成的文化结构,一层层把门槛叠高;没有哪个立法机构能在一次会期里把这些东西全部扫除。到今天,仍然有大约 8.85 亿女性没有使用移动互联网,其中三分之二位于南亚和撒哈拉以南非洲。

然后还要问:电脑把人接入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体系?在肯尼亚,为 Facebook、TikTok 等平台审核有害内容的数据标注工人,每小时收入大约在 1.5 到 2 美元之间。17 这是真实收入,而且比许多本地替代工作更高。但和这些劳动为北方公司训练 AI 系统所创造的价值相比,这仍然只是极小的一部分。更何况,来自加纳、肯尼亚和哥伦比亚的工人调查揭示了一件单纯比较工资看不出来的事:内容审核员和数据标注工人因为长期暴露在有害材料之下,焦虑、抑郁和创伤的比例明显偏高,而他们并没有获得那些在全球北方同类工作里被视为标准配置的支持,例如医疗保险、心理服务和稳定排班。那个尼日利亚标注工人,的确比以前赚得多了;但她同时也在承担一些工资数字完全没有算进去的成本,包括心理上的成本和其他代价。这到底是均等化,还是换了名字之后进入了一套新的等级体系?而且别忘了,更深的一层还在:整套基础设施,平台、操作系统、云服务和支付轨道,其所有权和控制权仍然在北方公司手里。设备带来的能力是真实的,但也是附条件的,它始终处在平台所有者的裁量之下:他们可以改条款,改抽成,甚至直接退出某个市场。这是一种依附关系,而不是一劳永逸的再分配。

这些限制都是真的。互补性投入问题是真的,性别差距也确实意味着这场革命在结构上把数亿女性挡在门外。平台资本主义一边给全球南方工人带来真实的收入增长,一边也的确从他们身上抽取真实价值。这两件事可以同时为真,谁也不会抵消谁。

但这些限制有一个共同点:在每一种情形里,失败都是政治性的,而不是技术性的。绿色革命的问题,不在种子,而在缺少化肥补贴和土地改革;性别差距的问题,不在设备,而在那些让设备对女性不可得的社会规范、工资不平等和安全条件。没错,这些条件有文化上的厚度,也有结构上的惯性,不可能靠一项法案一夜之间解决,但它们依然是人为的,不是技术必然。标注工人的低工资问题,不在电脑,而在劳工标准、集体谈判权以及平台监管的缺位。每一种情形里,技术都已经均等化了一部分能力;真正没有跟上来的,是保证这种均等化不会被重新攫取、反而能够继续深化的政治基础设施。

这个结构我们以前见过。它和投票权历史的结构一模一样。

第十五修正案确立了形式权利。识字测试是压制机制。《选举权法》是执行基础设施。顺序始终如此:形式权利先存在,压制机制阻止它被真正行使,政治行动把压制命名出来,执行基础设施随后建立,功能性的权利才真正落地。

电脑今天正处在这个序列的第二步上。形式上的能力已经出现,而且还在扩张;压制机制也在运转;只是我们还没有把它正式命名为压制。

Zillien 和 Hargittai 的研究,加上美国教育部 2024 年《National Educational Technology Plan》的确认,已经把这个机制记录得很清楚。18 即便拥有设备,低收入用户仍会系统性地落到被动内容消费里去:娱乐、刷屏、基本通讯,而不是那些构成电脑均等化力量核心的资本增益型活动。2024 年教育部规划第一次正式引入 “digital use divide” 这个政策概念,并把它和单纯的“接入鸿沟”区分开。所谓“使用鸿沟”,问的是技术究竟在促进探索、创造和批判性分析,还是只在制造被动消费。

现有研究并没有铁证如山地证明:这种模式一定是由平台本身的设计造成的,而不是源自更早的技能差距或教育差异。它真正证明的是另一件事:这种模式稳定存在,与收入高度相关,而且会被注意力经济平台的激励结构一层层加固。娱乐平台为了最大化停留时间,会持续强化娱乐、愤怒与被动滑屏。平台的激励,和用户能力的均等化,并不对齐。你要不要把这叫作“压制”,取决于你给意图和结果分别多大权重。识字测试是明确为了阻止黑人投票而设计的;平台算法不是,它们是为了牟利而最大化参与度,而低收入用户更集中地陷入被动消费,只是这一机制的后果,而不是目标。这里和投票权历史的类比,说的是结构效果,而不是设计意图:能力已经存在,阻止能力被真正行使的机制也在规模化运作,只是这套机制还没有被当成“需要政治性补救的政治问题”来命名。

爱丁堡大学哲学家 Andy Clark 在《Natural-Born Cyborgs》里提出,人类不是“会用工具的生物”,而是“智能本身就由工具构成的生物”。19 语言、计数、书写、印刷、计算,每一种都像 Clark 所说的那样,是一次“心智软件升级”,让人类智能的实际架构发生扩展和变化。一本印刷书,并不在读者心智之外;它就是那套认知装置的一部分。即便只采纳 Clark 最弱的版本,也就是说,工具不一定字面意义上“构成”心智,但至少会实质性地扩展认知能力,那么结论也已经足够明确:让人接触不到最好的认知工具,不是什么消费者福利问题,而是认知基础设施问题。一个无法使用电脑的人,并不是在用“更纯粹”的智能运作,她只是在用更少的智能运作。

这也重新框定了那种“手机让我们变笨”的冲动。许多受过教育、认真读过注意力和认知研究的人,都会觉得自己应该更少用设备、更克制地用设备、或者更自律地用设备。作为个人实践,这种冲动没有错。2024 年元分析里那些小规模认知效应是真实的,个人如何安排屏幕时间,当然也是合法而正当的选择。但一旦把它上升为政治分析,这种冲动就又变成了 Trithemius 的抱怨。院长没有说错,他修道院里的精神实践确实被扰动了;他错的是,没搞清楚这场扰动里到底应该保护谁。问题不是某一个个体读者是否更审慎地使用设备,问题是:支配这台设备的政治制度,是否把它当作它事实上已经成为的民权工具来对待。

把投票权模型套到电脑上,政治论证就变得非常精确。形式接入正在扩张,设备到达越来越多的人手里。缺的是第二步和第三步:清除压制机制,也就是处理那个为了参与度而不断把设备导向被动消费、背离均等化功能的注意力经济;以及建立执行基础设施,也就是那套把“使用电脑的能力接入”视为权利问题、而非纯粹市场结果的法律和制度装置。形式权利,加上压制移除,再加上执行基础设施,才会变成功能性权利。我们已经有了第一项,缺的是后面两项。

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第一次把互联网接入和第 19 条权利联系起来,是在 2012 年。到了 2021 年,已经有 70 个国家共同支持一项把普遍接入视为政策目标的决议。爱沙尼亚、芬兰和哥斯达黎加,也都更早地把原则推进到了法律层面。但这些决议终究只是没有强制力的原则宣示。它们不能要求政府必须提供接入,也不能惩罚不遵守的国家。一个呼吁“普遍接入”的决议,与一个真正能强制落实接入的法律体系之间的距离,和第十五修正案到《选举权法》之间的距离一样大。自 2012 年第一项联合国决议以来,已经过去十四年。表达原则的词汇已经存在,真正分配能力的操作性制度却仍未存在。

识别滞后本身并不反常。每一种均等化技术都经历过它。印刷机运转了几百年之后,Eisenstein 才系统分析它怎样改变社会。选票存在了 95 年之后,压制机制才被正式命名出来并被拆除。教育在 1848 年就被称为伟大的均等器,但黑人美国人仍然在接下来整整一个世纪里被拒之门外。

但滞后并不是免费的。它有成本,而且成本会落在非常具体的人身上,落在非常具体的地方。

今天在为这种滞后付费的人,不是什么抽象概念。他们是那 8.85 亿仍未使用移动互联网的中低收入国家女性;是尼日尔的谷物商和喀拉拉的卖鱼人,他们的信息革命纯粹是意外撞出来的,只因为商业电信部署偶然把一件工具送到了他们手里,而他们的经济体系此前已经拒绝了这件工具好几代人;他们也是那 1750 万活跃在尼日利亚、肯尼亚和南非的在线零工,以及数量比他们大得多得多、只因互补性投入仍被当作“市场筛选机制”而不是“政治责任”而没有出现的人。

电脑之所以在结构上比此前任何工具都更像一种均等器,是因为它同时作用于所有领域。印刷术均等化了一类信息,选票均等化了一维政治参与,公共教育均等化了一个特定领域,而且通常需要一整代人的时间才能见效。电脑则在几乎零边际复制成本下,同时均等化了发布、赚钱、学习、组织、诊断和倡议的能力,而且是跨越所有人类智能活动领域同时发生。

这场革命不是“即将到来”,它早就发生了。它发生在鱼市、粮市、移动支付网络和线上自由职业平台里,而且大多发生在那些富裕国家受教育阶层通常不会拿来想象“未来在哪里被造出来”的地方。

每多持续一年识别滞后,就有更多本可以把自身智能转化成全球可交换价值的人,被继续锁在自己出生地的本地经济里。不是因为技术不存在,不是因为意愿不存在,而是因为还没有哪个政治体系,决定把他们手里的工具当成它事实上已经是的民权工具。真正有能力做这个决定的人,立法者、平台高管、富裕民主国家的选民,绝大多数并不是在为这种拖延付成本的人。

你手里的这台设备,不只是手机。它不只是效率工具,也不只是娱乐机器,更不只是监控装置,虽然它的确同时也是这些东西。它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能力再分配”工具。为它命名,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行动。滞后,则是一种选择。而做出这种选择的人,恰恰是那些看不见“不做选择的代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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